最难的一次“视死如生”人道救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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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硕鹏
孙硕鹏是中国红十字基金会秘书长，曾带领中国红十字会999救援队赴汶川、玉树抗震救灾。2013年11月20日，被任命为中国红十字国际救援队领队，率第一批救援队赴菲律宾救援。
京华时报漫画谢瑶
11月8日，超强台风海燕在菲律宾中部的东萨马尔省登陆，人员伤亡惨重。
11月20日，17人组成的中国红十字国际救援队第一批队员集结，从北京经厦门飞抵菲律宾马尼拉。
时隔90年，中国红十字国际救援队再次走出国门。
京华时报独家对话中国国际救援队的领队孙硕鹏，还原中国红十字国际救援队在此次菲律宾“海燕”过后救灾的经历、困难和不足。
京华时报记者侯雪竹
11月22日，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马克卿早早从马尼拉赶来为我们送行。她一走，我们这一行就成了“史上最漫长的出征”，一共等了26小时。原因是航运紧张，没船。
在宿务滞留26小时
京华时报：为何灾难后的第12天，中国红十字国际救援队才集结出发救援？
孙硕鹏：这次去菲律宾其实并不容易。菲律宾遭遇“海燕”台风灾难后，中国红十字会事实上第一时间向菲律宾捐赠了10万美元，并表达了对灾区的进一步人道关切和后续支持的态度。但当时菲律宾方面认为自己的救援力量足够，因此没有接受更多的国际救援。根据灾情的发展，直到11月18日才接到菲律宾的邀请。
京华时报：有多长时间准备？孙硕鹏：11月19日一天时间。京华时报：准备哪些物资？
孙硕鹏：包括三部分的物资：一是援菲物资；二是10000余人份的药品；医疗设备、医疗帐篷，是用来开展医疗救治的；三是发电机、燃料、大米和水等营地物资，是用来保障自己的。物资均不能再带回国内，要留在当地。
京华时报：救援队的成员如何挑选？
孙硕鹏：选了27人，其中搜救组8个人，来自中国红十字蓝天救援队。另外从华山医院、999急救中心挑选了17名医务人员。
除此之外是2名后勤保障人员，来自中国红十字会云南大众卫生救援队，我带着红十字总会的协调员，负责指挥和协调前后方。
京华时报：前往灾区顺利吗？
孙硕鹏：开始非常顺利，11月21日我们就到了宿务，这是前往灾区塔克洛班的必经之道，18点左右，物资包机也到了。塔克洛班在一个岛上，与宿务相隔160海里。11月22日，中国驻菲律宾大使马克卿早早从马尼拉赶来为我们送行。她一走，我们这一行就成了“史上最漫长的出征”。
京华时报：有多漫长？
孙硕鹏：等了26小时。原因是航运紧张，没船。11月23日9点20分，我们的渡轮终于启航，但物资不能随人走，只能等待下班渡轮，这对于救援队来说等于陷入绝境，因为没有装备和物资到了灾区根本无法工作，更无法生存。无奈我们只能再分出一路人员押送物资。
拥上来的人群面色枯槁，衣衫脏破，四处都举着“HELP”的牌子，要大米和水。一群群的孩子根本不管疾驰的汽车，拦在车前，光着脚拼命地跳着喊：“Help！Help！”
到处都是需要救援的人
京华时报：进入灾区，你看到了什么？
孙硕鹏：山、椰林、村舍、学校、公路和桥梁像被刨刀横扫过，机场候机厅也被掀翻了屋顶，灾难像刚刚发生一样，废墟、断路、倒伏的电线到处都是，街上散发着废墟腐烂的恶臭，码头上挤满了到宿务购买食物和水的人群。我们的三辆车从轮渡上刚开下来，就被一辆厢式警车拦住，车上端坐着6名端着冲锋枪、散弹枪的军警。我一想，坏了，又出事了。
京华时报：为什么？
孙硕鹏：他上来就喊我“Mr.Sun！Mr.Sun！”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当地红会安排护送我们的军警，因为经常发生救灾物资被抢。但后面的物资车队可能半夜才到，怎么办？于是协调警方再给予支持，决定警车留下等候物资车队，再分出两名警员上我们的车。
可出发没多久就被灾民围住了。
京华时报：是要抢物资吗？
孙硕鹏：对，当时拥上来的人群，面色枯槁，衣衫脏破，四处都举着“HELP”的牌子，要大米和水。一群群的孩子根本不管疾驰的汽车，拦在车前，光着脚拼命地跳着喊：“Help！Help！”
没办法我们停下来解释，我们身上没有物资，是支医疗队，这才把我们放行。
京华时报：滞留在后面的物资怎么样了？
孙硕鹏：11月23日深夜11点左右登岛，再开车前往塔克洛班。从码头出来刚刚30公里，一声巨响，其中一辆巨型重卡车的车轮陷入深坑，装载物资的木箱瞬间挤压断裂、当时下着大雨，车上的队员和司机一起跃上车扶住即将倾倒的巨大木箱，才避免了箱倒物散。
这时，公路两旁村舍的灯突然都亮了，村民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，幸亏有军警，拉开警戒线，这才将装备整理完成，车队重新上路。11月24日凌晨4点，物资车才终于抵达驻地跟我们会合。
人道原则讲“视死如生”，死者也有尊严，也要对其进行人道干预，我们把遗体搜出来后入土为安，这也是一种人道。
视死如生的人道
京华时报：开展的救援包括哪些内容？
孙硕鹏：我们在菲律宾需要开展的工作，一是搜寻遗体；二是赈济救助，主要是发放援菲物资；三是医疗救治，包括卫生防疫；四是经过需求评估，启动板房校舍和避难所建设，参与灾后重建。
京华时报：为什么要搜寻尸体？
孙硕鹏：人道原则讲“视死如生”，死者也有尊严，也要对其进行人道干预，我们把遗体搜出来后入土为安，这也是一种人道。
京华时报：这是到菲律宾开展救援后首先要做的事情？
孙硕鹏：对。到了菲律宾以后我们知道塔克洛班地区失踪了约400余人，但找到的并不多。
京华时报：工作开展难度有多大？孙硕鹏：“面”上的工作其实已被之前其他国家的四支救援队开展得差不多了，我们再做已经是“啃骨头”的活儿了。
京华时报：有进展吗？
孙硕鹏：搜救组一共8个人，最终搜到了53具尸体。
我们沿着海岸线和山地找。11月27日，来到了一个叫莱特湾的地方，那里是海湾，海浪容易把尸体冲上来，形成遗骸积压。但去那里必须用船，可是我们没有。
京华时报：之后怎么解决的？
孙硕鹏：队员最后找到当地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，他自己划了一条小舢板，我们跟孩子商量租船。这孩子说不要钱，他自愿带着我们来到海湾。在那里，队员们找到了21具遗骸。
京华时报：什么是工作中最难完成的？
孙硕鹏：按照红十字尸体处置规则，队员们迅速进行定位、拍照、默哀、装袋、标记。其中分拣最难。做完以后，还要给官方绘制一张尸源的方位图，因为我们不可能在同一个地点停留很久，这张图也是当地第一张关于尸体GPS定位的图纸。
回到营地，搜救组的每个人都需要用药水从上到下进行全身消毒，在热带穿短袖都热，他们还要穿着隔离服工作，隔离服不透气，捂得浑身发白，脚都溃烂了。
志愿者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，救援非正式职业，你总是请假，久而久之，就会丢掉工作。
如有需求我们就出发
京华时报：半个多月的救援过程中有遗憾吗？
孙硕鹏：很多。首先我们出发时就感觉准备不足。当初我们想把救护车装上飞机，但最终没成行，不然我们救援的触角会更长。
其次，营地保障水平不高。到了菲律宾，与其他红十字国际救援队的装备和营地保障一比较，差距还是很大的。
再次，救援训练和管理需要常态化。我们的救援队员很多是志愿者，但也需建立实名制的训练和管理机制，接受常态化的专业训练。还有需要24小时待命，时刻准备出征。
京华时报：救援队队员本身有什么不足？
孙硕鹏：志愿者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，救援非正式职业，你总是请假，久而久之，就会丢掉工作，我们好多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因此失去了工作。这在香港情况完全相反。香港医疗辅助队的队员也全部是志愿者，如果老板不放志愿者出去救援，不发工资和补贴，受到惩罚的是老板和用工单位。
京华时报：其实早在1923年中国就曾派遣国际救援队，但最后为什么这种派遣没有常态化？
孙硕鹏：情况很复杂。一是红会系统自身准备不足。我们连国内的灾害救援都刚刚起步，更谈不上国际救援了。二是理念准备不足。由于中国是发展中国家，也因为国内自然灾害频发，人道救灾救援任务本身也很繁重，大家的视野都聚焦在国内。好像出国救援，是帮了别人，忘了自己。其实，这种观点也需要改变。三是国际救援协作机制不足。比如我们出国救援，不是我们一方的事情，也要对方接纳和发邀请。周边国家也要建立培训、联动等机制。
我个人认为红会这个国际人道救援平台还没有充分利用，应该进一步发挥它的优势和作用。
京华时报：经过这次以后未来派遣国际救援队会成为常态吗？
孙硕鹏：我认为会。因为有人道需求我们就存在，如果有需求，我们就出发。
（京华时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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